淨海前哨站列傳十/和平潛水──在斷層與巨浪間,守護東海岸的藍色靈魂(上)
發布日期:115-05-25
發布單位:海洋環境管理組
淨海前哨站列傳十/和平潛水──在斷層與巨浪間,守護東海岸的藍色靈魂(上)
文字: 徐子雅、張冠正
影像: 張冠正、陳靖、劉珈瑋
花蓮的海岸線,是一曲壯麗與哀愁交織的交響樂。不同於西岸平緩延展的沙灘,這裡的太平洋直接撞擊著礫石,發出「隆、隆」的低沉悶響。在那湛藍的海面下,不到百公尺處就是深邃的斷層與強勁的黑潮。對「和平潛水」的創辦人張冠正教練來說,這片海域是他生命的起點,也是他守護了一輩子的戰場。
坐在位於花蓮和平路上的店內,張教練的眼神裡透著一種經過海浪淘洗後的堅毅。這家創立於 1987 年的老牌潛店,見證了臺灣潛水界從「水鬼」摸索期到專業教育化的轉變。這不僅是一個男人的創業史,更是一段關於傳承、勇氣與海洋守望的長篇故事。
二手防寒衣下的「水鬼」夢
張教練與海洋的緣分,始於 15 歲與父親開始學習自潛,父親也是自潛高手,15米3分鐘,每天帶回來不少漁獲,於 17 歲在那段資訊匱乏、潛水被視為軍事或神祕技藝的年代,少年張冠正在泳池擔任救生員,偶然見識到了海軍爆破隊前輩的威儀。
「那時候前輩背著一套水鬼裝備出來,在街上走,那個氣勢真的很吸引人,」張教練回憶道。當時的裝備極其簡陋,只有一個背架、一支氣瓶、調節器,以及一個單純顯示殘壓的錶。但在少年的眼中,那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。為了學潛水,他跑遍花蓮,最後在「三富潛水」的老闆鄭進榮那裡得到了學習水肺機會。
「老闆說學潛水很貴,但我就是想學,」他笑著說。為了圓夢,身為學生的張冠正存了一整年的零用錢,湊齊了當時堪稱天文數字的 3,000 元,只為了買下一套二手的黃色防寒衣。教練只帶他下水一次,在石坪的海域裡,那抹鮮黃色的身影,開啟了他長達四十年的海洋人生。
從機械工程到內太空的轉向
退伍後的張冠正,原本依循專業進入機械安裝領域,但他很快發現,鋼鐵與廠房並非他心之所向。「我買了一本中華民國潛水協會的雜誌,看到各家潛店的故事,心裡那個聲音又響了,」他談到。
當時的花蓮潛水界仍處於「互助傳承」的原始階段。張教練形容那是「哥哥教弟弟」的年代:教練帶著一票人到港口,一聲令下全部跳進海裡,結果上岸時等2/3的人都在流鼻血。那是因為當時根本沒有「耳壓平衡」的觀念,教練只會淡淡地說:「第一次都這樣,流鼻血是正常的」。
這種對安全教育的漠視,激發了張教練想要引進正規系統的決心。他毅然北上,拜訪當時少數的專業潛店,並在綠島遇到了來自香港、移民加拿大的哈納桑(花長生)教練。張教練成為了 PADI 在臺灣引進初期的第三屆學員,從 ADS 二星教練一路向上爬升。他不僅帶回了技術,更帶回了對設備的專業認知。
身為機械安裝師出身的職人,張教練對器材的維修邏輯與零件通用性有著極高的要求,尤其對當時某些品牌零件互不相通的封閉系統感到十分困惑。因此,他特別偏好具備全球標準化設計的器材系列,這不只是為了向發明水肺的傳奇前輩致敬,更是看中其零件在國際市場高度流通的特性。這讓他能發揮機械長才親自保養與維修裝備,確保每一位學員背負的都是最可靠且維護完善的生命保障,從器材結構的 源頭就植入了專業安全的基因。
和平路 341 號──與父母夢想的重疊
1987 年,「和平潛水俱樂部」正式成立。這個名字並非源於宗教,而是源於一段溫暖的家族記憶。
張教練的父母原本在和平路經營「南蘭花園」,後來弟弟退伍後開了水族館「和平水族館」。為了感念父母留下的名號,也因為店址就設在和平路上,他便將潛店定名為「和平潛水」。這是一個簡單好記的名字,卻也常帶來意外的插曲。
「常有人打電話來問:教練,你在和平哪裡?是不是在和平水泥廠那邊?」張教練大笑著分享。甚至有新加坡客以為他是虔誠的基督徒,才取了這麼一個代表「仁愛與和平」的名字。對他而言,這個名字代表的是一種在紛擾世間與大海共處的態度。
草創時期的艱辛,現在想來都成了勳章。當時他父親買了一臺二手船用空壓機,打一支氣瓶要 25 分鐘,機器運轉時震天價響,他必須坐在板凳上,目不轉睛地盯著壓力錶。「一小時只能打四支氣瓶,那種等待的滋味,只有在那年代的人才懂,」他感性地說。
與天爭地的花蓮經營學
在花蓮經營潛水店,需要比別人多出一倍的毅力。東部海域的自然環境雖然壯闊,卻也極其嚴苛。一年之中,潛水季節僅有 5 月到 9 月,一旦進入東北季風期,海面便成了禁區。
「我曾遇過一年來五個颱風的慘況,那年幾乎沒辦法開門,」張教練坦言。此外,地景的特殊性也增加了難度。花蓮的海域落差極大,沒有像東北角或墾丁那樣方便下水的步道,潛水員必須揹著沉重的裝備,在滾動的礫石灘上行走,甚至要抓著繩索攀下斷層面才能抵達水邊。
法規的限制更是另一道枷鎖。知名的七星潭因被列為「十大危險海域」,在法規上是完全禁止潛水的。為了能讓學員在「自家門口」下水,張教練每年都要撰寫繁瑣的申請書,將所有參與人員的證照、聯絡方式一一造冊報備給縣府與海巡。這種「與政府博弈」的耐心,是他為了守護花蓮潛水產業所付出的隱形代價。
(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