淨海前哨站列傳十/和平潛水──在斷層與巨浪間,守護東海岸的藍色靈魂(下)
發布日期:115-06-25
發布單位:海洋環境管理組
淨海前哨站列傳十/和平潛水──在斷層與巨浪間,守護東海岸的藍色靈魂(下)
文字: 徐子雅、張冠正
影像: 張冠正、陳靖、劉珈瑋
軍艦礁與鋼鐵礁──深海中的淨海戰場
當人們提到淨海,往往想到的是沙灘撿拾或淺岸清理,但在花蓮,「淨海」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深海任務。張教練帶領的團隊經常深入 30 至 40公尺深的軍艦礁(岳陽艦、大同艦)與鋼鐵礁區域。這些沉睡在深海的巨大鋼鐵身軀,對張教練而言意義非凡。2001 年與 2002 年政府投放這些軍艦礁時,整個過程的記錄與拍攝都是由他與團隊親自完成。他見證了它們從乾淨的鋼鐵,一點一 滴演變成海底生物棲息的樂園,這份長達二十年的見證情分,讓他始終將這些礁石視為水下的「老朋友」
。
然而,這些「老朋友」正被沉重的幽靈漁網勒得喘不過氣。在那樣的深度,潛水員面臨的是強大的洋流與極短的「免減壓時間」,通常只有 10 到 15 分鐘的作業窗口。張教練嚴肅地描述,許多外地漁船為了捕捉龍蝦,會在軍艦礁周邊施放「沉底網」,一旦網具卡住礁體,漁民便會直接割斷放棄
。清理這些埋在沙中且極其沉重的網具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,甚至曾有學員在清理後因為體力消耗過大與壓力變化,出現身體刺痛的減壓風險。
儘管過程如此艱辛且充滿危險,張教練依然堅持每年帶隊下水維護。這不只是為了清理垃圾,更是為了去探望並守護那些他親手記錄、送入大海的「老朋友」。對他而言,這種與礁石共生的情感,支撐著他在這片深邃海域中,一次又一次地完成這些無名英雄般的任務。
海洋中的生命教育──關於搜救的殘酷與溫柔
除了潛水教學與淨海,張教練在花蓮最為人所知的,是他多次義務參與的海難搜救行動。這份工作沒有報酬,卻承載著家屬最後的希望。
他分享了一段令人動容的往事:一名高中生在美崙溪口失蹤,家屬在第七天找上了他。當時張教練剛從臺北開會回來,顧不得疲勞便下水搜尋。在能見度極差的消波塊縫隙中,他透過微弱的手電筒光芒,看見了一雙黑色的脫鞋,接著是卡在石縫中的腳掌。
「我怕上岸叫人,下來就找不到了,所以我決定試著把他拉出來,」張教練語氣平靜。他描述在水下如何一邊忍受水流的衝擊,一邊將大體從消波塊中緩緩移出的過程。依照民間習俗,他用家屬給的背心遮住大體的眼睛,防止「見光驚魂」。
「家屬在岸上等了七天,那種煎熬不是旁人能想像的。我們去,只是為了給家屬一個交代,讓他們能帶孩子回家,」他感性地說。儘管自嘲「八字輕」每次撿完大體都要大病一場,但張教練從未拒絕過救難單位的請求。這份在生與死之間擺渡的經歷,讓他對生命與海洋有了更深層的敬畏。
跨越族群的牆──與部落的共生之道
「和平潛水」在花蓮的另一個獨特性,在於與在地原住民部落的深厚情誼。張教練深知,若要在東海岸經營,就必須懂得當地的語言與文化。
他主動學習阿美族語與太魯閣族語,甚至能流暢地與長輩打招呼、交流海洋知識。「如果你會講他們的話,牆就變矮了,」他分享道。在石梯坪部落,他帶領學員淨海的同時,也會幫忙漁民清理被打壞的網具,甚至自費購買 8,000 顆九孔苗放流到海底。
「當原住民長輩開心地告訴我『教練,今年的九孔變多了!魚也變多了!』,那就是我最好的回報,」張教練露出燦爛的笑容。他打破了「漢人教練來搶資源」的敵意,將潛店轉化為一個結合在地文化與環境保育的共生平臺。他甚至把早年引進的溯溪鞋改裝,讓部落族人在海邊採集時不會被銳利的礁石割傷腳趾。
從溯溪到海洋──跳海的勇氣
為了彌補冬季無法潛水的經營缺口,張教練在 2000 年代初期開拓了花蓮的溯溪產業。他將「水域安全」的專業帶進山林,開發出獨具特色的「溯溪+跳海」行程。
「我們先帶客人在溪谷裡練習,等到他不怕水了,第二天再帶他去石坪浮潛跳海,潮間帶觀察」他描述著這種漸進式的海洋教育。他曾在媒體上大打「來花蓮跳海」的廣告,這種幽默且帶點挑戰意味的方式,吸引了無數北部上班族組團前來。透過野炊、探險與生態觀察,他讓更多人明白:海洋不是恐怖的深淵,而是生命的搖籃。
然而,隨著市場殺價競爭與地震災害的影響,張教練逐漸退出了大規模的觀光經營,轉而走向精緻化與教育化的轉型之路。
薪火相傳──牧海人的藍色課堂
「我現在最大的願望是傳承,」張教練看著身旁的年輕一代。他支持學生對海洋教育的熱愛創立了「牧海人海洋工作室」,致力於將多年累積經驗的水下調查數據轉化為國小、國中教案。
工作室的年輕人利用相機記錄下花蓮特有的海洋生物,如藍環章魚、火焰花枝等,這些是以往很少被系統化記錄的東部生態資料。張教練引以為傲地提到,他的學員中不乏東華大學環教所的精英,他們將專業與熱情結合,把海洋教育送進新社國小、北濱國小等偏鄉學校。
「以前我們是為了生存而潛水,現在的孩子是為了愛護海洋而潛水,」他感嘆道。看著年輕一代在水下專注觀察微距生物、記錄珊瑚生長的模樣,他彷彿看見了當年那個穿著二手黃色防寒衣的少年。
守護百年湛藍──從領頭羊到海洋引路人的傳承夢
在花蓮和平路 341號這塊歷經四十載風霜的招牌下,張冠正教練談起未來,語氣中更多了一份身為導師的責任感。對他而言,早年的「水鬼」歲月與無數次驚心動魄的救難任務已是過去,現在他最看重的唯有「傳承」二字,「這是我終極的目標,也是社會責任」他語氣堅定地說。
這份傳承不只是技術的移轉,更是意識的紮根。張教練以企業體與專業設備作為後盾,全力支持年輕一代將水下生態調查的成果轉化為教育養分,讓海洋保育的種子在花蓮各個偏鄉小學的課堂中萌芽。他最欣慰的,是看見那些天生與海親近的孩子,透過影像紀錄學會用科學與敬畏的眼光觀察家鄉的海。這種從「資源採集」轉向「生態守望」的觀念變革,正是他在這片海域耕耘多年後,最想留給下一代的禮 物。
「海就在那裡,它不會說話,所以我們要幫它說話,」這句話如今已成為和平潛水最核心的教條。張教練願意繼續擔任那位支持後輩的「領頭羊」,確保這份守護意識能像黑潮般延續不絕。
和平潛水的故事,是一曲寫給太平洋的長篇情歌,不論一百年後世界怎麼變,只要這份對海洋的熱愛能由一代又一代的引路人傳承下去,那份湛藍的守護精神,就永遠不會在東海岸的斷層間消逝。